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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落专栏:Only in Shanghai(1)》

  一切都是因为上海。

  城市里是有街的,它们不安分于直行,喜欢婀娜地绕圈子,好像要摆个谜局出来,也不管你究竟爱不爱猜。街上都是梧桐树,在看了北京和广州后,发现上海的梧桐树一点也不美丽,宽大呆板的表情和斑驳的树干没有半点妥帖的多疑。冬天前梧桐树被剃得精光,人在下面可以看见天是怎么被执意分割的。

  我去看上海,看得打喷嚏。就像爱那个已经很爱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好脾气和坏脾气就像叶绿素,在上海滚滚的沸水里破了壁。好大一锅酸涩的汤。虽然假设不存在成立的条件,但如果我没有出生在上海,没有在医院里看见第一眼黏糊的天,那里被梧桐树肆意地切出一个缺陷。我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了。妈妈或爸爸的声音包围着我,他们都说“小囡”,把这个字眼说得像新生儿一样鲜嫩。

  在我记忆开始的刹那,是上海黄浦江近乎空泛的轮廓,里面缓慢地漂浮着一些隐晦的垃圾,更多的是下雨类似惊叫的圆圈。我被妈妈抱在堤岸上,看照片里的天怎样黄得落俗,一张没有景致的面孔,酒窝在入海口旋成黄蓝两色。

  奶奶和爷爷在遥远的上海的大雪里弓着背,然后他们走进自己的家门去,这大概是我在梦里见到的景象——上海是个很少见到雪的城市,冬天总是阴冷入骨的雨,像老人纠缠不清的关节炎一样提醒着这个地方的不同。而在那极少的雪后,是家里的猫跳上低矮的墙在那里轻蔑地看我,我跟在它后面把手印拍进雪里去,潮冷的水沿毛衣一直蔓延到手肘,等现在回味真是个暧昧的温差。上学时间到了,我呼呼着双手一边奔跑,看下了雪的上海如何化上罕见的妆。上海是个单纯的人。

  不太有像书里说眺望着四角的天空一样闭塞而谨慎的举动。因为上海的四角大得不够看,眼珠转得很累了就睡觉,第二天起来发现昨天为做记号踏下的足印居然变成广告牌上一个损坏的灯管,一切都不算了数。

  为了弥补这样的不够看,我被爸爸叔叔大舅舅带着去上海的各个角落,认路的本领很强很强并年轻轻就不会迷失。在车上看来像放的时间太长坏掉了的面包的和平饭店,还有外白渡桥短得嘲讽的艺术,是在我头上顶着蝴蝶结的日子里翩飞的阳光。同时它们轻易不来,一来就艳俗到底,让我想起第一次和男生去看《天使在人间》,看天使掉在游泳池里,真是个比幻想还干净的池子,直到她站起来。

  从夏天里回来,在马路口看空荡的夜晚里对面是怎样灭了灯火后,回来睡觉。上海在我家门口摆了小小一墙的牵牛花。闹市中心它们高傲地吻着夜迹,是妈妈不会让我看见的镜头,梦魇盖住我的眼睛。那口在对面弄堂里的鸡蛋饼锅子,跟着就在饥饿的天明呼呼吹起来,吹掉我的一块钱。上海。

  吹散了罐头里的香气,就是一户庞大的垃圾桶在弄堂的一头。很多时候人都是绕着走的,可因为放学回家我绕不开,就会和很多西瓜皮不情愿地照一面。这样的上海太不好看了,我就在吃了饭后去看好看的上海。

  看到华灯齐放,雍容的上海用了许多探照灯直接去刺探黑夜。我渺小地站在浙江路两座高楼的中间,夏天的大风像百米冲刺的人不住地打探着消息,真是要看不清眼前的明艳了,不设防的一拳打中我的肚子,一直挪到人民广场去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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